离开石塘城已经半个月了。
尤拉、薇薇安和我以及十多名暗夜累斯提尔兄弟会的成员在这片充满乱石和山猫的森林里马不停蹄地赶了数百里路，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看见墨绿的海岸线了，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以俘虏的身份落在恶魔手里就比什么都好。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后怕。之前将薇薇安绑走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太天真了？也许是因为在遇见薇薇安之前，那笔血本无归的鸦片交易让我太沮丧了，才会这么莽撞吧。
就算我始终是不死之身，但很难想象那团无法控制的力量会不会有一天将我完全湮灭掉。况且我根本不知道这股力量是否有着次数限制或副作用，在干掉阿尔道芬之前，我也仅仅只触发过两三次。
要是能知道那门之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的话……我就死而无憾了。
“呐，大姐。”说话的是那天那个可爱的男孩子，名叫多兰·杰斯，和他乘同一匹马的似乎是他的小恋人米娅，我正好就被绑在那匹与他们相邻的马上。
“我们为什么要把他带上啊？不是说出了城就把他丢下吗？”他指指我。
“闭上你的嘴，小鬼。”我不满地对他说。
“他的话，我还有很多想要问的事。”德雯继续骑着马，没有看过来，“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这顶头盔鉴定出来后，我们再审讯他。”
“德雯小姐，你莫非是爱上前辈我了？”我嘲笑了她一句。
飞过来的是一鞭子，甩在我身上就像被割了一刀一样痛。
“你倒是挺会磨嘴皮子的，兄弟。”德雯身边那个壮汉面目狰狞，一只眼睛似乎是假的，翻着白眼，正笑嘻嘻地对我说。
“等到了狼窝，你就没心情讲笑话了。”
“唐特，你想家吗？”德雯突然问那大汉。
“你是说摩罗？想死我啦！”唐特的白眼不自然地翻动着，“我在老窝的地窖里还藏着几坛玛尔多梅德红酒呢！再说，蝴蝶和乔娜肯定早就等我的老二等得急眼了……”
“是啊，我们离开尤兰德斯.诺德都两年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变化。”另一个名叫莫里蒂、看上去要英俊一些的男人感叹道，“还带着这么多新朋友回去。”
我一直都在默默观察着这一行人。德雯·苏萨这女人确乎是因为犯了什么错才被流放到赫顿玛尔，而且我们这一行人里面，唐特、吉尔斯、莫里蒂这三人和德雯应该之前就是兄弟会成员，而其他人则应该是他们在石塘城发展的额外势力。
“呐，你们就这样和兄弟会跑路了，家人怎么办？”我大声斥问这些“额外势力”的人。
“闭嘴，埃加特先生。”德雯冷冷警告我。
“说说也没事吧？”反正我也不怕她杀我，于是继续带起节奏，“自己藏着掖着才难受呢。”
众人沉默。
“唉，我大儿子才十六岁，死在了龙鲟海峡。二儿子没多大，染了黑死病死了。”名叫醉鬼的男人最先发言，“老婆也投井啦。”
“不过啦，那老婆子也该死，她一直不让我进兄弟会呀。一说到我这些朋友，她就要摔我的杯子，还有一次打坏了酒缸……后来她终于死了，我才有机会跟着大姐头走……”他说着说着，声调变了，似乎有些哽咽。
“我是诺兰多人。”一个一直都沉默寡言的瘦弱年轻人紧接着发言，“你们一直都不相信，我叫马尔孔·宁录，对，就是宁录家族。我本就只喜欢文学和艺术，我爸非要我到乡下历练几年，这倒好，反而躲过一场灾难。”他随即对着没人的地方冷笑一声。
“我们是孤儿，没有家人。”男孩多兰很骄傲地举起手，米娅也跟着怯生生地举起手。
“大姐头说过，一般英雄都是孤儿呢！”他拍拍自己的胸。
“我是爱茵佣兵，几年前来的塔维姆，回不去了。”
“我是个荣誉海军的退役士兵，要我说，维伦那混蛋死了真是活该！”
“我只是个农民，田被响马烧了，就入伙吃个饭。”
……
都是些很普通的人物，和他们同样身份的人在赫顿玛尔简直一抓就是一大把。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起来，从他们那些郁积着愁绪和哀怨的对话中可以听出，战争发生的这两年里，确实有很多人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为什么要进攻海峡？为什么不从盲肠湾登陆？拉纳皇子的军队全是一群只会打陆战的饭桶！连给荣誉海军提鞋都不配！维伦也是个白痴，做什么皇帝？不如去当个猪倌！”老兵痛斥着老皇帝的战略，仿佛他正俯瞰着人类和恶魔的整个辽阔战场。
“龙鲟海峡两边靠着峭壁，虽然无法直接登陆，但是只要控着这里，玛洛塔里昂的黑杀舰队就不得不舍弃沿岸补给直接进攻静谧群岛，那是不通过龙鲟海峡唯一的航线了。”这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过话的尤拉突然回敬道，吓了我们一跳，“而如果黑杀星直接前往静谧群岛，那他要面对的，是图加将军领导下两倍于他的荣誉海军主力。”
“龙鲟海峡一战失败，确实是因为维伦皇帝指挥失误，他命令让舰队前后两段拉开，结果让那些巨像乌贼把舰队撕开了，两部分部队根本没有办法互相支援。可是就算是这样，皇帝的战略也绝对是正确的，根本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她虽然和我一样被绑着驮在马背上，却依然义正言辞。
一席话说得老兵无言以对，他东张西望，然后驾马跑到前面去了。
“话说这里还有一位帝国议会的人儿呢！”唐特下流地笑笑，“长得真漂亮。来，跟大爷过一晚，以后我就让你自己一个去撒尿。”
“等我有一天能把这条该死的绳子割开，你就等着和你的老二说再见吧。”尤拉的怨气已经积累到极点了，我都能感受到。
毕竟这半个月以来，我们三个俘虏任何难言之隐都必须在这些兄弟会成员的监视下解决。
“你再说这些，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名叫吉尔斯的男人警告了我。
虽然不知道到底关我什么事，但想想割掉舌头似乎不是致命伤，无法触发能力，我立刻闭上了嘴。
“赫顿玛尔已经没救了。既然帝国已经灭了，那多洛特和奥锡也撑不了多久。”德雯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你们三个算运气好，比起被我们卖掉，死在恶魔手上才是真的惨。”
“至于你们，薇薇安和尤拉小姐。”她顿了顿，“你们也不用担心什么。对我们而言，你们就是一笔赎金，我想，熊狮岛的荣誉海军就算出天价也会把你们买下来吧，为了夺回自己的故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尤拉突然发出毫无意义的狂笑，不止是我们，和她最亲近的薇薇安都害怕得颤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德雯有些不安。
“不可能的。”尤拉还止不住笑，看起来就像疯了一样，“买我们？欧列厄尔出钱？哈哈哈，你不是疯了吧？”
“我当然没有疯，恐怕是你疯了。”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啊……”她就像回味无穷一样，用喝醉了一样的笑望向惨淡的天空。
“圣剑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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